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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药香·济世

  第六十九章 药香·济世 (第2/2页)
  
  柳七则负责打探消息和跑腿。他常去镇上买药,有时候也去更远的地方找一些稀缺的药材。他的短弩很少用了,更多的时候是挎着药篓,在山上采药。他认识很多草药,比高惠通想象中的还要多。有一次高惠通问他:“你师父教的?”“嗯。”柳七说,“他说,暗器能杀人,药也能救人。杀人容易,救人才难。他让我学药,是怕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高惠通看着他,想起钱三。“你师父是个聪明人。”柳七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择药。他的手指很细,很灵活,摘掉枯叶的动作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活计。
  
  念唐也在成长。
  
  他四岁了,会认几十种草药,会分辩风寒和风热的区别,会给病人递药和水。他虽然还不会把脉,不会开方,但他已经能记住高惠通说的每一句话。有一次高惠通给一个病人开方,念唐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娘,当归放三钱,不是五钱。”高惠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方子——她确实写了五钱,但当归五钱对那个病人的身体来说,确实太重了。她改成了三钱,然后看着念唐。“你怎么知道的?”“上次你说的。”念唐仰着头,“上次有个婆婆也是咳嗽,你说当归放三钱。这个伯伯也是咳嗽,为什么放五钱?”高惠通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是娘记错了。”念唐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他第一次在医术上帮了母亲的忙。从那以后,他更加认真地听,更加认真地记,像一块海绵,把高惠通说的每一个字都吸进去,藏在自己的小脑瓜里。
  
  秋天的时候,药圃里的药材可以收了。
  
  石虎背着药篓,一株一株地挖;柳七在旁边择药、晒药;念唐跟在后面,把挖出来的药材按种类放进不同的筐里;高惠通坐在廊下,把晒干的药材切段、切片、装袋。四个人分工合作,一整块地的药材,不到三天就收完了。药香弥漫在院子里,浓郁而清苦,像是一种古老的语言。
  
  “大小姐,”石虎擦着汗,看着那些晒好的药材,“今年收成不错。够用一年的了。”“不够。”高惠通说,“还要种更多。来年春天,把旁边那块地也开了。”“那得再翻一遍。”“翻。”石虎咧嘴笑了。“好。俺翻。”
  
  念唐蹲在药筐边,手里抓着一片切好的当归,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尝了尝,苦得直皱眉,但还是舍不得吐。“娘,当归为什么这么苦?”“因为苦的才能治病。”“那甜的不能治病吗?”“甜的也能。”高惠通说,“但甜的治的是小病,苦的治的是大病。”念唐想了想,又尝了一片,这一次他没有皱眉。“娘,我以后也要当大夫。”高惠通看着他。“为什么?”“因为当大夫能救很多人。”念唐说,“像娘一样。”高惠通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念唐的头。念唐不知道,他的这句话,高惠通等了很久。从怀上他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等他说“我要救人”,而不是“我要杀人”。
  
  入冬后,来禅院看病的人少了。
  
  天冷了,山路不好走,病人也少了。高惠通趁着空闲,把这一年的医案整理了一遍,写在《栖霞医录》的空白页上。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写一本留给后人的书。她不知道谁会读到这本书,但她知道,总有一天,有人会需要它。
  
  “娘,”念唐趴在炕沿上,看她写字,“你在写什么?”“在写医书。”“医书是做什么的?”“是教人怎么看病的。”“那我能看吗?”“等你认字了,就能看了。”念唐点了点头,又趴回去,安静地看她写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娘写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高惠通写完最后一页,放下笔,把念唐抱起来,搂在怀里。“念唐,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当大夫。”念唐说,“像娘一样。”“当大夫很苦的。”“不怕。”“当大夫要学很多东西。”“我学。”“当大夫不能怕血,不能怕脏,不能怕累。”“我不怕。”念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什么都不怕。”高惠通看着他,眼眶有些热。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说:“我要当刀。”父亲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爹教你握刀。”现在,她的孩子说:“我要当大夫。”她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娘教你学医。”
  
  那天晚上,高惠通睡不着,走出禅院透气。
  
  雪还没有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寒意。她站在药圃边,看着那些被收空的土地,黑褐色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栖刀居,握着刀,看着血从刀尖滴下来。那时候她觉得,刀就是她的命。刀在,命在。刀断,命断。
  
  现在,她的刀断了。她的手握不住刀了。但她还活着。不仅活着,还能救人。她想起“实习医生高”说过的话:“医生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那时候她不懂。她觉得,刀和药,都是工具,没有区别。现在她懂了。刀是断的,药是活的。刀割下去,伤口不会自己长好。药喝下去,身体会慢慢恢复。这就是区别。
  
  “大小姐,”石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冷了,进屋吧。”
  
  高惠通转过身,看到石虎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八十斤的铁锤。他不是在练锤,他只是握着,像是握着一种习惯,一种安心。“石虎,”她忽然问,“你觉得,我现在做的事,对吗?”“对。”石虎说,“大小姐做的事,从来都对。”“我以前杀人。”“那是为了保护人。”“我现在救人。”“也是为了保护人。”石虎挠了挠头,“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只知道,大小姐让俺干啥,俺就干啥。大小姐让俺保护人,俺就保护人。大小姐让俺救人,俺就救人。都一样。”
  
  高惠通笑了。那是她来到大慈恩寺之后,第一次真心地笑。“石虎,”她说,“谢谢你。”“大小姐……谢俺干啥?”“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做的事,是对的。”
  
  石虎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小姐,您别这么说。俺……俺就是个大老粗,不懂这些。俺去睡了。您也早点睡。”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向大地宣告——他还在,他不会走。
  
  高惠通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远处的长安城。长安城的灯火在几十里外,像一片模糊的星海。她知道,那片星海里,有一个人也在看着月亮。同一个月亮,同一片星光,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茫茫。
  
  “世民,”她在心里默默说,“你看到了吗?你的孩子,说要当大夫。他说要救人。不是杀人,是救人。你听到了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高惠通转身走回屋里。念唐在炕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在他身边躺下,把他搂进怀里。“念唐,”她轻声说,“娘教你学医。娘把会的东西,都教给你。你要好好学。学好了,去救更多的人。比娘救的还多。”念唐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他翻了个身,小手抓住高惠通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是不愿意放开。
  
  高惠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那是高兴的泪,也是心酸的泪。她从一个刀手,变成了一个医者。她从一个杀人的人,变成了一个救人的人。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她知道,只要念唐还在,只要还有病人需要她,她就会一直走下去。药香弥漫在屋子里,清苦而温暖,像是一种古老的誓言。
  
  (第六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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