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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小说 > 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 第六十八章 柳七·相随

第六十八章 柳七·相随

  第六十八章 柳七·相随 (第2/2页)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练息。”柳七说,“师父说,最好的潜行,不是让人看不见,是让人看见了也不觉得你是活的。”
  
  高惠通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黑得像墨,两种极端的颜色凑在一起,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你师父还教了你什么?”“很多。”柳七说,“但他说,最重要的是‘忍’。能忍的人,才能活得久。他忍了一辈子,最后没忍住,拉着一个仇人跳了湖。他说,那是他唯一一次没忍住,他不后悔。”高惠通沉默了片刻。“你师父是个好人。”“是。”柳七低下头,“但他死了。好人不一定活得久。”“所以你打算做坏人?”柳七想了想。“不。我只是打算活得久一点。活得久,才能替师父看着。看着那些仇人怎么死,看着大小姐怎么活。”
  
  高惠通没有说话。她转身回了屋,但那一夜她没有睡着。她想起钱三,想起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像猴精一样的人。他的徒弟,比他更冷,更沉,但也比他更执着。
  
  柳七开始在禅院周围布置暗哨。他在竹林里挂了几根细线,线上系着铜铃,风吹过不会响,但有人经过一定会响。他在院墙外的草丛里埋了几枚空心的竹筒,筒底放着石子,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后山的山道上撒了一层细沙,沙上有脚印,他每天早上都会去看,看有没有陌生的痕迹。
  
  “柳七叔,”念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布置这些机关,“这是什么?”
  
  “铃铛。”柳七说。
  
  “做什么的?”
  
  “告诉咱们,有人来了。”
  
  “那如果有人很小心,不碰到呢?”
  
  柳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念唐。念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曜石。“那就靠这个。”柳七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耳朵比铃铛更灵。铃铛是死的,耳朵是活的。你长大了,也要学会用耳朵听。”念唐点了点头,认真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记住了。耳朵比铃铛更灵。”
  
  高惠通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柳七在教念唐的东西,和石虎教的不一样。石虎教的是力气,是勇气,是面对面的硬碰硬。柳七教的是警觉,是耐心,是看不见的防备。两个人,两种活法,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个孩子。
  
  那天夜里,高惠通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柳七坐在屋檐下擦弩,石虎靠在柴房门口磨锤子,念唐在屋里睡着了。三个人,三个方向,守着她和她的孩子。
  
  她想起钱三留下的那本册子。那些名字还记着,那些仇还记着,但她的心里已经没有火气了。不是不恨,是恨太累了。她只想守着念唐,守着这片竹林,守着这间禅院。如果有人要来破坏这份安宁,她也不会再逃了。
  
  “柳七。”她叫了一声。
  
  柳七抬起头。“大小姐?”
  
  “你师父留下的那本册子,除了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
  
  “你以后不用天天出去。隔几天去一次就行。外面的事,知道了就行,不用全部掺和。”
  
  柳七点了点头。“是。”
  
  “还有——”高惠通顿了顿,“你教你师父那些东西,这辈子都不要传给外人。除了念唐。”
  
  柳七沉默了片刻。“是。”
  
  他低下头,继续擦弩。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高惠通看着他,想起钱三在栖霞别业最后的样子——浑身是血,拉着一个敌人跳进太湖,再也没有浮上来。他的徒弟,比他还沉,还稳,还安静。
  
  “你师父,”她忽然说,“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柳七的手停了一下。“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告诉大小姐,我钱三不是孬种。’”
  
  高惠通闭上眼睛。“他不是孬种。他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柳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弩。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但高惠通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是哭。他没有声音地哭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擦弩,像是那一下没有发生过。
  
  又过了几日,柳七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大小姐,”他的声音比往常更低,“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死了。”
  
  高惠通正在给念唐缝衣裳,针顿了一下。“怎么死的?”
  
  “病死的。”柳七说,“长安城外的一个庄子,他躲了三年,以为没人找得到他。上个月染了风寒,没熬过去。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尸体臭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其他人呢?”
  
  “还在找。”柳七说,“但有些人已经不在名单上了。他们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藏得很深。要找到他们,需要时间。”
  
  “不急。”高惠通继续缝衣裳,“名单上的人,活也好,死也好,都是他们的事。你师父把名单给我,不是让我报仇的。是让我知道,那些人还在,我不能掉以轻心。”
  
  柳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大小姐不恨他们?”
  
  “恨过。”高惠通说,“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要费很多力气。我现在没有那么多力气。我要留着,养念唐,养你们,养这片院子。”
  
  柳七低下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屋檐下,继续擦他的弩。但他的动作慢了很多,像是在想什么事。
  
  那天晚上,高惠通起夜,又看到柳七站在院子里。这一次他没有练息,他站在那棵古松下,仰头看着树冠,一动不动。“柳七。”他转过身。“大小姐?”“你在想什么?”柳七沉默了片刻。“我在想师父。他临死前,是不是也这样站着,看着什么东西。然后他决定不躲了,拉着一个仇人跳了湖。”“你师父不是不躲了。”高惠通说,“他是躲够了。有些人,躲一辈子也躲不完。他选择用命还,是因为他觉得,那样更值。”柳七低下头。“我不明白。”“你不需要明白。”高惠通说,“你只需要活着。活着,替我看着。看着念唐长大,看着那些仇人一个一个老去、死去。这比跳湖更难得。”
  
  柳七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大小姐,”他终于说,“我师父说得对。您能给我一条活路。”高惠通没有回答。她转身回了屋,留下柳七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她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的结,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但她有的是时间。时间是最好的药,能治好很多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七的暗哨布置得更密了,竹林里的铜铃、草丛里的竹筒、山道上的细沙,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他每隔几天出去一趟,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没有消息,是因为他觉得,那些消息不再重要。他开始教念唐一些东西。不是暗器,不是潜行,是一些更基础的东西——怎么辨认脚印,怎么听风的方向,怎么在黑暗中不迷路。念唐学得很认真,虽然大多数时候听不懂,但他记住了。
  
  “柳七叔,”念唐有一天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柳七愣了一下。他看着念唐,看着那双和李世民越来越像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因为你师父对我好。”他说。“我师父?”念唐歪着头,“我没有师父啊。”柳七没有解释。他摸了摸念唐的头,站起身走了。高惠通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说的是钱三。钱三对柳七好,柳七对念唐好。这是一种债,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债。
  
  石虎和柳七,一刚一柔,一重一轻,一响一静。他们守在禅院里,像两扇门,一扇挡在前面,一扇守在暗处。高惠通看着这两个人,想起李焕,想起钱三,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把命给了她,把徒弟给了她,把未完成的守护给了她。她不知道这份安宁能持续多久。她只知道,只要这两个人还在,念唐就是安全的。只要念唐安全,她就能继续活下去。
  
  活下去。好好活着。然后让更多人活下去。
  
  (第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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