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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铁三角

  第十五章 铁三角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五月初。
  
  次日清晨,萧羽峰带着何冲出帅府时,天刚蒙蒙亮。
  
  五月的奉天晨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冷。萧羽峰一身深蓝色军装,腰佩短剑,翻身上马。何冲跟在后面,两人两骑,沿着奉天城的主街往张帅府方向去。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包子铺的热气蒸腾而上,在晨光中氤氲成一片白雾。
  
  马蹄声得得,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何冲跟在萧羽峰身后半个马身,看着少帅的背影,没有说话。他跟了少帅十几年,能从他的背影里读出很多东西——今天的这个背影,绷得很紧。
  
  “少帅,张少帅那边……会答应吗?”何冲终于开口。
  
  萧羽峰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了一些,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会答应的。”
  
  “少帅怎么这么肯定?”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张帅府坐落在奉天城西,灰砖青瓦,高墙深院,门口的石狮子蹲得端端正正,张着嘴,像是在对每一个来访者宣告这座府邸主人的身份。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见了萧羽峰,立正敬礼,通报之后,一个副官引着他们往里走。
  
  萧羽峰迈步入内,步子沉稳,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何冲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一身戎装,眉眼沉稳,目不斜视,自始至终不曾抬眼插话。他跟在少帅身边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到了正厅。张学良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叶府见面时多了几分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可他的目光还是亮的,亮得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只等出鞘的那一刻。
  
  “羽峰来了。”张学良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随意而亲近。
  
  “汉卿兄。”萧羽峰还了一礼,用了张学良的字。
  
  两个人分宾主落座,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方桌,桌上摊着一张东北边境布防舆图,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关东军据点、铁路线——看得出是反复翻阅过的。
  
  张学良身侧稍后肃立着大将于学忠,一身将服严整,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落在地图之上,恪守属官本分,静待吩咐。
  
  一旁侍奉文书的赵一荻静立不语,手边放着笔墨纸砚,随时准备记录。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挽成低髻,气质温婉沉静,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株修竹,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张学良看了她一眼,抬手淡淡开口:“一荻,你先下去吧。”
  
  赵一荻依言微微欠身,目光在张学良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轻步退出了厅堂。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出门时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厅堂内只剩下萧羽峰、张学良、于学忠和何冲。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萧羽峰起身走到桌前,手指落在舆图上奉天城的位置,沿着南满铁路的线路一路向北划过去,语气凝重:“汉卿兄,日本人最近的动作你也看到了。关东军往满洲增兵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土肥原在满洲活动频繁,川岛芳子在拉拢旧贵族,安插在各地的特务也在加紧渗透。种种迹象表明,他们近期很可能会有大动作。”
  
  张学良指尖轻点桌面,眼睛盯着舆图,沉默了几秒,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清醒:“羽峰,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知道南京那边是什么态度吗?”
  
  萧羽峰抬头看着他。
  
  “南京中央对此心知肚明。”张学良的语气沉了下来,“自打你在辽西整备势力开始,中央便屡次想借机分化瓦解我们。若不是我多方周旋压制,你也没法安稳至今。”他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萧羽峰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清醒,“如今中央最怕的,从来不是关外的日军,而是国内各路军阀势力。两年前我与苏联开战,中央只做表面声援,未发一兵一卒,摆明了坐山观虎斗。依我看,真到日军大举来犯之时,他们也绝不会倾力相助。你切莫抱有幻想。”
  
  萧羽峰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掷地有声:“可不论时局多艰,我们终究是中国人。家国寸土,绝不能任由日本人的铁蹄践踏。”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张学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像是赞同,又像是在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弟弟。
  
  “羽峰,你说得对。”张学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沉,“打,自然是要打的。只是行事需审时度势。能正面抗衡便全力死战;倘若敌我差距悬殊,便暂且退守,先保全麾下实力。留得人马在,才有来日再战的资本。”
  
  萧羽峰没有说话。他在消化张学良说的每一个字。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羽峰,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海棠树,花期已过,绿叶葱茏,偶尔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全然不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在忧心什么。
  
  “羽峰,我比你大几岁,有些话我直说。”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来,“日军真打过来,我们奉系的几方势力必须抱团。你、我、叶家——三家形同铁三角,缺一不可。可你要知道,抱团不是把命交给别人。各人有各人的算盘,各人有各人要保的东西。”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汉卿兄,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只想知道,真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出手。”
  
  张学良转过身,看着萧羽峰,目光坦然而笃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落在他肩上沉沉的一下:“你放心。我张汉卿再不济,也绝不会看着日本人把东北吞了。这里是我父亲用命守下来的,我不会让它轻易丢了。”
  
  萧羽峰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谈了一阵,关于兵力调配、关于情报共享、关于一旦开战的协同作战方案。于学忠在一旁不时插话,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是那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战经验。何冲始终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萧羽峰从张帅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翻身上马,何冲跟在后面,两人两骑走在奉天城的街道上。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黄包车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豆腐脑的、卖油条的、卖包子的,热气腾腾,人声鼎沸。一派太平景象,看不出半点山雨欲来的征兆。
  
  寻常百姓不知道天要变了。他们只知道今天包子涨价了,隔壁王家的儿子娶媳妇了,城东的李老太爷过世了。他们不知道,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萧羽峰骑着马,沉默了一路。
  
  直到转过街角,离帅府不远了,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马蹄声淹没:“何冲,袁斌什么时候回来?”
  
  何冲策马跟上来,想了想:“算算日子,差不多也快回来了。上封信说医生已经批准他出院,就这几天的事。少帅,您是担心……”
  
  萧羽峰没有接话。
  
  和张学良谈过之后,他心里那股不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张学良的态度不算消极,但也算不上积极。他愿意打,但他更愿意“审时度势”,更愿意“保全实力”,更愿意“留得青山在”。这些话都没有错,可萧羽峰心里清楚——在战场上,“审时度势”和“临阵退缩”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张学良靠不住。
  
  至少不能完全靠。
  
  叶陵勇更靠不住。那个人嘴上答应了联手,心里想的还是怎么不让自己的兵当炮灰。真打起来,他会不会按约定出兵,谁也不敢打包票。
  
  到头来,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人。
  
  何冲、袁斌,还有那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们。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走吧。”萧羽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两天后。
  
  帅府后院,婉柔正在房里看书。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雨双兴奋的喊叫,声音大得半个帅府都能听见。婉柔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院子里看。
  
  “嫂子!嫂子!”雨双的声音越来越近,“你快来!袁哥哥回来了!”
  
  婉柔愣了一下。袁哥哥?袁斌?
  
  她听过这个名字。萧羽峰的左膀右臂,和何冲一样,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婚后这二十多天里,她好几次听见萧羽峰和何冲提起这个人——说他还在上海养伤,说他的伤是为了救萧羽峰受的,说他快回来了。
  
  婉柔整了整衣裳,走出房门。
  
  院子里果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面容粗犷,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刚从远路赶回来。他的右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着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左,但他站得很直,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长直的树。
  
  这就是袁斌。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搬着大大小小七八个箱子,有藤编的、皮质的、木头的,捆扎得结结实实,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雨双站在袁斌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满脸都是欢喜:“袁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袁斌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哥哥对待妹妹。他的笑声很爽朗,带着一种粗犷的温暖:“小丫头,又长高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肩膀,现在都到下巴了。”
  
  “那当然了!我都十七了!”雨双得意地挺了挺胸,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袁斌的袖子,朝婉柔的方向指了指,“袁哥哥你看,这是我哥娶的嫂子!”
  
  袁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婉柔正站在房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家常旗袍,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的兰花,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袁斌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右腿的伤让他的步子有些不稳,但他走得很坚定。他在婉柔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而真诚:“这位就是嫂子吧?袁斌给嫂子请安!”
  
  婉柔微微欠身还礼,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袁副官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袁斌直起身,大手一挥,朝身后那些箱子指了指,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热情,“嫂子,我这次在上海养伤,没赶上你和我家少帅的婚礼,回来补上!我是个粗人,不知道嫂子适合什么,在上海逛了好几天,看见什么好东西就买,感觉嫂子能用上的、或者可能喜欢的——我就全买了!嫂子别见怪,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憨厚的诚恳,不像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军人,倒像一个初次登门的远房亲戚,生怕礼数不周得罪了主人家。
  
  婉柔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又看了看袁斌脸上那份真诚的局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人,和她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萧羽峰身边的人,应该都像何冲那样沉稳内敛、滴水不漏,或者像萧羽峰那样冷峻寡言。可袁斌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粗粝的真诚,像关外的风沙,不精致,但真实。
  
  “袁副官太客气了。”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得体温婉,恰到好处,“你人回来就好,这些东西……”
  
  “嫂子一定要收下!”袁斌急了,声音都大了一些,随即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了,又压低了声音,挠了挠头,“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少帅大婚,我这个做兄弟的没能在场,已经是天大的遗憾了。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嫂子要是不收,我就只能堆在帅府门口了。”
  
  雨双在旁边听着,眼睛转了转,忽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袁斌的袖子,撅着嘴,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袁哥哥!那我的呢?我的呢?你买了那么多东西,有没有给我买?你不能只记得嫂子不记得我!”
  
  袁斌被她拽得差点站不稳,连忙稳住身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爽朗得像关外六月的风,热乎乎地扑面而来:“买了买了!少不了你的!从上海带了最好的绸缎,给你做几身新衣裳。还有一套胭脂水粉,据说是上海滩最时兴的牌子,你试试看。”
  
  雨双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袁斌的袖子不放,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像一只被喂了糖的小麻雀。
  
  婉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
  
  何冲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远远就听见了雨双的笑声和袁斌的嗓门。他走进院子,看见袁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袁斌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互相点了点头。那种默契,是十几年的兄弟才能有的——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够了。
  
  “少帅呢?”袁斌问。
  
  何冲说:“在前院,马上就过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萧羽峰走了进来,一身军装未换,肩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走进院子,目光在婉柔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袁斌身上。
  
  袁斌看见萧羽峰,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他大步走过去,在萧羽峰面前站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分量:“少帅,我回来了。”
  
  萧羽峰看着他,目光在袁斌脸上停了几秒,又看了看他的右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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