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假死·立碑 (第1/2页)
回到高鸡泊的第三天,高惠通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天清晨,她起得很早。念唐还在睡,小手攥着被角,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尾沉在水底的小鱼。沈莺儿抱着知薇在隔壁屋里,传来细微的鼾声。知薇已经一岁多了,会趴着睡,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奶。春桃和秋菊在灶房里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散在晨雾里,像一缕缕被风吹散的魂。高福在院门口劈柴,斧头剁在木头上,一声一声,节奏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高惠通坐在炕沿,手里握着那枚玉佩。那是李世民送给她的,刻着“长安月,高鸡泊”。她摩挲了很久,玉佩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温润而滑腻,但那个人已经远了,远得像一颗坠落的星,再也追不回来。
“莺儿,”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沈莺儿从隔壁走过来,抱着知薇,在她对面坐下。知薇还在睡,小脸埋在她怀里,像一只蜷缩的猫。“什么事?”
“假死。”高惠通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芦苇荡。芦苇枯黄,在风中摇摆,像一片金色的海,“我要让李世民以为我死了。”
沈莺儿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假死?怎么假死?”
“立一座衣冠冢,刻一块碑,对外宣称高惠通已经死了。”高惠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水面下沉着很多年的月光,“没有人会来找一个死人。”
“可是……他真的会信吗?”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李世民,想起他在玄武门城楼上的背影,那么远,那么冷,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想起他跪在她榻前痛哭的样子,眼泪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但那些眼泪和疼,都敌不过一座江山。想起他说的“我娶你”,说的时候是真的,做不到的时候也是真的。那些记忆,像一把钝刀,割在她心上,不流血,但很疼。疼了很多年,疼成了一种习惯。
“他会信的。”她说,“因为他想信。他不想面对我,不想面对自己的选择。我死了,他就解脱了。他解脱了,念唐就安全了。”
沈莺儿的眼眶红了,像被火烤过的桃子。“通姐,你真的……再也不见他了?”
“见了又如何?”高惠通苦笑,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眼里却没有笑意,“他是皇帝,我是逃犯。他不能放下江山,我不能放下念唐。见了面,不过是彼此折磨。折磨他,也折磨我。不如不见。”
“那念唐呢?念唐以后问他爹是谁,你怎么说?”
“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高惠通低下头,看着念唐的小脸。那张小脸皱巴巴的,像一颗没长开的核桃,但眉眼间已经有了那个人的影子,“现在他还小,不懂。等他长大了,他自己会做选择。去找他爹,或者不去。我都不拦着。”
沈莺儿没有再说话。她抱着知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知薇的脸上,知薇皱了皱眉,没有醒。
当天下午,高福带人在芦苇荡边挖了一个坑。
坑不大,刚好能放一个木箱。高惠通把自己穿过的素白襦衫、用过的一把旧木梳,还有那枚玉佩,放进木箱里。玉佩她摩挲了很久,指尖在“长安月”三个字上来回滑动,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骨头里。最后还是放了进去。她不能留着。留着,就会念着。念着,就放不下。放不下,就会疼。
“大小姐,真的要埋?”高福问,声音有些哽咽,像是一口痰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埋。”高惠通盖上木箱的盖子,动作很轻,像是在盖一个婴儿的被子,“埋了,就当我死了。”
高福把木箱放进坑里,一锹一锹地填土。土很凉,很湿,混着碎草和石子,落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声声叹息。高惠通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坑一点一点地被填平,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座房子,搬空了所有的家具,只剩下四面墙。
墓碑立起来了。高福从镇上请来的石匠,碑文是高惠通自己写的——
“大唐故秦王府刀手高氏惠通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没有功绩。只有名字。和一行小字:“兄程名振立。”
沈莺儿看着那行小字,问:“为什么要写程名振?”
“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高惠通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他活着,我就是他妹妹。他死了,我也是他妹妹。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碑立好的那天傍晚,高惠通一个人坐在坟前,坐了很久。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芦苇荡上,把芦苇染成了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火焰,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她想起长安,想起栖刀居,想起李世民。想起他说过的话——“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去高鸡泊。看芦苇,看湖水,看你父亲的坟。”
天下太平了。他没有来。他来了,也不是为她。
“世民,”她在心里默默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魂,“我死了。你不用惦记了。你好好当你的皇帝,我好好当我的鬼。咱们两清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院子。念唐已经醒了,坐在炕上玩一个布老虎,虎头虎脑的,看到她进来,伸出小手,嘴里喊着“娘”。
高惠通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念唐的小脸贴着她的脸,暖洋洋的,像一个小火炉,把她心里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
“念唐,”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娘不会死。娘还活着。活着,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念唐听不懂,只是“咯咯”笑,口水又流了下来,滴在她的衣襟上,温热的。
当天晚上,高惠通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李世民的。纸是粗糙的麻纸,边缘有些毛糙,像老人的手。笔是兔毫小楷,墨是松烟墨,研了很久,浓得像化不开的夜。她用左手握笔,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受惊的蚂蚁,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刻一块碑。
“臣高惠通,已于贞观三年冬殁于高鸡泊旧宅。创重难愈,药石无医。陛下保重,勿念。”
只有这几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她写完后,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几下,差点灭了。然后把信折好,递给高福。
“送去长安。交给……交给秦王府的旧人。他们会转交的。”
高福接过信,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大小姐,万一陛下不信呢?”
“信不信,是他的事。”高惠通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我写了,就够了。写了,就断了。断了,就干净了。”
一个月后,长安。
李世民收到了那封信。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长安城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座被雪埋葬的城。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他已经批了整整两个时辰,朱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是一只虫子在啃噬桑叶。太监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陛下,从高鸡泊送来的。”
李世民的笔顿了一下,朱笔在纸上洇开一团红,像是一滴血。“谁写的?”
“不知道。送信的人说是……是高将军的遗物。”
遗物。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他放下笔,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陛下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他认得那个字迹,很多年前,她在军报上批注,用的就是这个字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他拆开信,展开。纸很薄,薄得能透光,上面的字很少,少得像是一声叹息。
“臣高惠通,已于贞观三年冬殁于高鸡泊旧宅。创重难愈,药石无医。陛下保重,勿念。”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太监忍不住轻声提醒:“陛下,要派人去……去确认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很暖,暖得有些疼。
“不用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某种放下,又像是某种放不下,“立碑吧。就按之前的碑文。贞观三年冬,殁于高鸡泊旧宅。”
“是。”
太监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很白,白得像某种干净的东西,白得像某种再也回不去的过去。雪花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一层霜,一层泪。
“惠通,”他在心里默默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魂,“你终于还是走了。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要看我当一个好皇帝,你不看了。你走了,我当好皇帝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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