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斋房苦读,夫妻暗潮 (第2/2页)
除了自己埋头梳理,陆怀瑾也没有忽略外部信息。
小竹成了他重要的情报触角。
他给了小竹一个大致的打听方向和一份“问题清单”:县试主考官可能是哪位?
其人出身、学术偏好、往届出题风格有无规律?
本县其他报名童生的普遍水平如何?
有何热门的备考方向或押题说法?
甚至衙门书吏、学官近期的言论动向。
小竹人小机灵,又在云府多年,有些门路。
她借着为小姐采买、与其他府邸丫鬟闲聊、甚至去茶楼听书等机会,七拐八绕地收集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
回来后便一五一十说给陆怀瑾听。
陆怀瑾静静地听,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例如,当小竹说“听说主考官极重‘孝悌’”时,他会问:“是刘主考的原话,还是别人议论时这么猜测?他去年在府试中,相关题目具体怎么出的?”当小竹说“很多书生都在猛攻《尚书》的《禹贡》篇,说是水利必考”时,他会思索片刻,道:“未必。热门未必是考官所选。去打听一下,城中哪几位老儒最受敬重,他们的文章偏好,或许更能反映本地文风的实际。”
他从中筛选、印证、剔除,不断完善着自己脑中关于“县试”这个项目的背景数据库。
信息不对称是古代社会常态,而尽可能多地掌握信息,才能做出更优的策略调整。
夜深人静,竹斋外唯有风声与虫鸣。
陆怀瑾合上最后一本书,将今日写画的纸张整理好,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高强度的脑力工作,即便有科学的方法,在这个缺乏***、照明仅靠油灯的时代,依然耗费心神。
他并非真的过目不忘,所谓的“记忆宫殿”法只是将陌生知识与已知结构强行建立链接的技巧,需要反复强化。
而更费力的,是弥合两个时代知识体系的巨大鸿沟。
他脑中的历史学框架、社会学模型,与这个时代的经义解读、时政策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话语体系断层。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将前者的思想内核,用后者能够理解并接受的语法重新编码、包装。
这远比单纯记忆复杂。
有时,灯花爆响的瞬间,他会忽然想起现代大学图书馆里明亮的日光灯、满架的期刊、键盘敲击声,或是实验室里仪器运行的低微蜂鸣。
那感觉极其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清晰却又触不可及。
一丝极淡的恍惚会掠过心头,带着些许不真实的悬浮感。
但很快,窗外的竹影、油灯下书卷的墨味、以及身体感受到的、属于这具年轻躯体的疲惫,会将他拉回坚硬的现实。
他现在是陆怀瑾,云家的赘婿。
需要靠一场古代科举,改变命运,兑现承诺,也在这陌生的世界站稳脚跟。
他吹熄灯,只留一豆如萤的烛火在外间,借着微光走到窗边。
夜风凉爽,竹涛阵阵,让他头脑清醒了些。
路还长,县试只是第一步。
十日时光,在高度专注中如飞而过。
陆怀瑾将主要的经书典籍过了一遍,建立了相对完整的知识框架和出题预测模型。
七成的把握,来自于他对这套科举体系运作逻辑的理解,以及自身跨越时代的知识储备优势。
但他深知,“知道”和“写出”是两回事。
尤其是八股文章,有极其严格的格式要求和文风规范。
观点再新颖,若包装不符合“礼”,也可能被黜落。
于是,他开始了第二阶段:限时模拟练习。
他给自己出题,选取历年经典或他预测可能出现的经义题目和策论题目,严格按照县试的时间限制,在纸上用规范的格式书写文章。
将他那些现代化解的论点,转换成这个时代的文言句式,引用恰当的经典语句作为论据,搭建起严谨的起承转合结构。
这个过程,比纯粹的阅读思考更耗心力,也更暴露问题。
常常写完一篇,自己再看,便觉得某些用词不够典雅,某些论证转接过于生硬,或是在起股、中股的排比对偶上不够工整。
他便撕掉重写,或在一旁反复修改推敲。
听竹斋的灯油消耗速度,骤然加快了。
福伯遵小姐吩咐,每隔两日便来补充一次灯油,后来几乎成了每日一补。
送来的纸张,也从一刀变成了两刀、三刀。
福伯看着那纸篓里堆积的废弃稿纸,上面写满了端正的馆阁体墨字,有些纸甚至被墨团污损,或是因反复书写而起了毛边。
一次,福伯补充物资后,走到门外,忍不住对正在院中修剪花枝的云浅浅低叹道:“小姐,姑爷这次,是真用功了。”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云浅浅握着小银剪的手顿了顿,剪下一截多余的枝条,没有接话。
她自然知道他用功,从那日之后,他几乎未曾踏出听竹斋,饮食简单,作息全然打乱。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这用功的背后,究竟能换来什么?
一日傍晚,陆怀瑾刚完成一篇策论的限时模拟,正对着写满字的宣纸仔细复盘,云浅浅恰好送进新裁的一沓宣纸。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就走,而是目光落在他手边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上。
虽然看不全内容,但格式规整,字迹清劲,段落分明,倒比她想象中那些胡乱涂抹的草稿强上太多。
陆怀瑾察觉到她的驻足,抬起头,额上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细汗。
四目相对,空气中只有纸张的微响和远处隐约的竹涛。
云浅浅抿了抿唇,似乎经过了一番小小的犹豫,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完全不同于以往“能否记住”、“是否辛苦”的话。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尾音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细微的探寻。
“题目难吗?”
陆怀瑾看着她。
窗外是沉沉的暮色,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她挺直的侧影和微微抿起的唇线。
这不是主母对赘婿的关怀,更近乎……一种平等的询问。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
“比算清云家明年漕运税赋的账目,容易点。”
这是一个比喻,将他正在做的事情,与她所擅长的事情放在了一个可比较的维度上。
云浅浅愣住了。
她确实正在为明年漕运的税银和运费头疼,涉及多方关节和常年的惯例,极其繁琐。
他这话,意指科举文章虽难,但有其固定套路和可循之理,如同商业账目,理清头绪便可掌控,甚至比应对实际商业中复杂多变的“人”与“势”更简单?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以如此“平等”的姿态,谈论一件正事。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是基于事实的问答。
云浅浅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她放下那沓雪白的宣纸,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时稍急了些,裙摆带起微风。
直到走出听竹斋的院门,步入暮色渐浓的庭院,晚风拂过耳廓,带来一丝凉意,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热。
听竹斋内,陆怀瑾的目光从她离开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纸上。
他拿起笔,在模拟文末尾,又添注了几句修改意见。
斋外竹林,夜色已浓如墨。
风穿过竹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时而像叹息,时而像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怀瑾放下笔,准备收拾书案歇息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风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