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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之间

  真假之间 (第1/2页)
  
  烛火摇曳,昏黄微光轻轻铺洒在摄政王府的书房案上,将一纸薄薄的信笺映照得清晰无比。纸色陈旧,墨迹沉凝,一笔一画皆是铁画银钩,风骨凛然,是沈昭宁刻入骨髓、熟稔半生的字迹。
  
  可就是这无比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眼底,刺穿她连日强撑的冷静。
  
  那是一封降书。落款处,赫然是她父亲——沈砚的名讳。
  
  纸上字字句句,皆是“臣沈砚愿弃暗投明,归顺南境叛军”“愿为叛军内应,献城献粮”之类的悖逆之言,字句恭谦,姿态卑微,将一代忠臣良相,描摹成了贪生怕死、通敌叛国的奸佞之臣。
  
  沈昭宁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原本温热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指腹泛出冰凉的惨白。她死死盯着落笔的走势、运笔的力道,连每一个字的转折顿挫都细细甄别,心脏在胸腔里沉沉下坠,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世人皆知沈砚书法刚劲端正,独树一帜,寻常仿冒者极易识破。可这封降书的笔法太过逼真,连“臣”字收笔时那一点微微上挑的小习惯,都复刻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若非她自幼随父习字,日日临摹、年年相伴,熟稔他所有笔墨细节,恐怕连她自己都会被这逼真的字迹蒙蔽。
  
  “这不是我爹写的。”沈昭宁缓缓抬眸,眼底尚有未散的震愕,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笃定,立场坚定,“是有人刻意仿造,伪造的通敌降书。”
  
  萧珩静立在她身侧玄色暗影之中,深邃目光沉沉落于信笺之上,眉宇紧蹙,眉心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沉冷。他阅遍朝野文书,见过无数书法笔迹,方才初见这封降书,竟也险些被这极致逼真的笔法蒙骗。
  
  他侧首看向神色坚定的少女,沉声发问:“仿造之人笔法功力极深,形神兼备,连本王第一眼都未能立刻识破,你何以如此笃定?”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愤与寒意,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本被妥善珍藏的《河防志》。书页几经翻阅,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父亲生前的亲手批注,每一笔都是最真实、最独一无二的痕迹。
  
  她快速翻到标注山岭水利的一页,指尖精准点在一行小字之上,语气清晰笃定:“王爷请看。我爹早年修习柳体,数十年习字未曾间断,落下了改不掉的笔墨习惯。他写‘岭’字,山字头下的‘令’字,最后一笔竖弯钩,必定会向左轻轻回锋收笔,藏锋内敛,从无例外。”
  
  “但这封降书之中,所有‘岭’字的收笔皆是笔直落下,锋芒外露,没有半分回锋痕迹。形似,神不似。”
  
  说罢,她又翻过一页,指着页脚处细碎的批注,继续细致比对:“还有‘粮’字。我爹写米字旁,两点从来都是短促顿挫的顿点,沉稳内敛。可降书之中,所有米字旁两点皆是轻浮横点,笔法浮躁,与我爹的写字习惯截然不同。”
  
  萧珩伸手接过厚重的《河防志》,凑至烛火近处,逐字逐句细心比对。真实批注古朴沉稳、细节独特,伪降书逼真却漏洞暗藏,细微笔法的差别,在火光下被无限放大,一目了然。
  
  片刻比对过后,他缓缓合上书页,眼底原本的沉冷彻底凝聚成刺骨杀意,声线低沉凛冽:“仿造者只学其形,未得其神。此人定然远观过沈相笔迹、刻意临摹许久,却不曾日日深究、贴身研习,故而遗漏了这些经年累月养成的细微笔势习惯。”
  
  “这正是周庸的歹毒之处。”沈昭宁将伪降书仔细折好,贴身收入袖中,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寒意丛生,“他自知大势已去、罪责难逃,便提前布下这手死棋。如今他仓皇逃往南境,这封伪造的降书,便是他献给叛军最厚重的投名状。”
  
  “只要这封‘沈砚降书’留在叛军手中,世人便会认定我爹通敌叛国。哪怕我爹已然含冤离世,也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沈家满门冤屈,再无昭雪之日。”
  
  字字剖析,句句刺骨,将周庸阴狠恶毒的全盘布局,彻底拆解开来。
  
  “他逃不了。”
  
  萧珩转身大步走向书案,烛火将他挺拔的侧影勾勒得冷硬孤绝。他抬手执起朱笔,笔锋凌厉落下,在空白公文上快速批复军令,墨色浓沉,字字铿锵有力。写完之后,他抬手取来摄政王玺,重重盖下,印纹规整威严,带着无上权柄。
  
  “本王已传令边关、各州府县,彻底封锁所有通往南境的官道、山路、渡口。水陆两路尽数封禁,层层盘查、滴水不漏。周庸插翅难飞,就算长了翅膀,也绝飞不出大雍疆界。”
  
  沈昭宁静静望着他伏案落笔的背影,目光无意间落在他的左肩。那处旧伤是昔日南境战场留下的箭伤,历经数年依旧未愈,今夜几番动用内力、紧绷心神,伤口再度崩裂。暗沉的血色缓缓浸透玄色劲装布料,晕开一片湿冷的暗色痕迹,触目惊心。
  
  她心头微微一紧,犹豫片刻,终是抬手探入袖中,摸出那包昨夜他赠予她的桂花糖。油纸包裹尚好,还残留着淡淡的温热余温。她轻轻拆开油纸,取出一块圆润的桂花糖,缓步上前,递到他身侧。
  
  “王爷,你的旧伤又渗血了。”她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几分试探,“先吃块糖缓一缓,也好稍作歇息,处理伤口。”
  
  萧珩垂眸,视线落在她掌心那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愣。须臾,他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似笑非笑,冷淡的声线不带波澜:“本王不吃甜食。”
  
  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过后,沈昭宁自己先僵住了。
  
  不吃甜食?那昨夜暗巷绝境相救,他为何特意备好温热的桂花糖,塞进她手中,笨拙安抚惊魂未定的她?
  
  书房瞬间陷入一片静谧,唯有烛火噼啪跳动,光影摇曳,衬得空气里的氛围微妙又缱绻。
  
  萧珩避开她澄澈的目光,侧首望向跳动的烛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疏离,带着几分刻意的别扭:“那是给你的,不是给本王的。”
  
  简单一句解释,却藏着掩不住的温柔。
  
  沈昭宁抿了抿微凉的唇,不再多言,默默将桂花糖放回油纸之中,细心包好收进袖里。甜意尚在眼底,心事却已然沉回案情之上。她清楚,周庸的布局远不止伪造降书、嫁祸忠良这么简单。
  
  他逃向南境,动作从容、布局缜密,绝非仓促溃败的逃窜,定然在临州城埋下了更深的后手。
  
  “王爷。”沈昭宁忽然抬眸,目光清亮锐利,直击核心,“临州城破得太过蹊跷,周庸在临州城内,定然藏有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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