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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惊雷

  第八十二章:惊雷 (第1/2页)
  
  五月初十,徐广缙的弹章到了京城。何成局是在知府衙门后堂接到消息的——不是通过官方邸报,而是通过伍秉鉴的私人渠道。老爷子在广州做了六十年生意,在京城也有自己的人脉,快马从北京到广州只用了七天,比官府的八百里加急还快了三天。
  
  伍秉鉴派来的管事把抄录的弹章内容递到何成局手里时,脸色比纸上写的字还难看。徐广缙的弹章措辞极重,弹劾何成局三大罪状:抗命不遵、拥兵自重、勾结奸商。第一条指的是他拒绝全数调兵北上;第二条说的是他私下组建联市掌控码头赌坊和街面;第三条最狠——说何成局与潮州武装海商方世宏、佛山冶铁巨商梁铁海结党营私,垄断广州城防物资,中饱私囊。
  
  “徐广缙这是要往死里整你。”何成局看完弹章,秦舒云从身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何成局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这条“勾结奸商”的罪名确实最难辩驳,因为它是真的——他确实跟方世宏和梁铁海结成了利益同盟,也确实通过联市整合了广州城的地下势力。虽然他没有中饱私囊,这些年的账目秦舒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徐广缙不需要查账,只需要在朝廷上把这顶帽子扣下来就足够了。
  
  龚文说按朝廷流程弹章递上去之后军机处会派人下来核查,两广总督弹劾广州知府不是小事,朝廷至少会派一个钦差来广州调查。何成局问他能不能在钦差到来之前先发制人——徐广缙弹劾他三大罪状,他就上奏折驳斥三大罪状,一条一条来。
  
  第一条“抗命不遵”——他已先后调拨九百精锐北上,留守三百人扼守虎门炮台,调兵记录、粮饷账目、水师提督衙门李元度的副署文书都可以作证。
  
  第二条“拥兵自重”——联市是广州商户自发组织的民间自卫团体,与衙门无关,联市的所有章程和账目都公开透明,随时可以接受核查。
  
  第三条“勾结奸商”——方世宏和梁铁海是广州城防的火药和铁器供应商,所有交易均有合同和收据,价格不高于市价。方家提供的火药和梁家提供的铁砂炮子在守城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不是勾结,是战时物资供应。
  
  现在太平军作乱,兵荒马乱,老家养老都被何成局重新叫回来安一些职务。相处十几年,没少照顾自己,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发生意外。
  
  秦舒云说他这就去把账目调出来重新誊录一份给龚师爷,又问当家的有几成把握能把弹章驳回去。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现在的朝廷不是十一年前的朝廷,咸丰皇帝去年刚登基,军机处里满汉之争愈演愈烈,徐广缙是旗人,后台硬,他一个汉人知府在朝堂上本来就人微言轻。但弹章已经发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五月十一,黄麒英再次咳血。
  
  这一次不是在宝芝林,是在何府。黄麒英端阳节后在宝芝林闷了太久,想出来走走,黄飞鸿和梁宽陪着他来了何府后花园。林落雪的桂花苗已经长到三寸高,他蹲在花圃前用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嫩绿的叶子,问林落雪这些苗什么时候能移栽到宝芝林后院。林落雪说至少要长到一尺高才能移栽,这批苗里最大的几棵是她给宝芝林后院专门培育的,本来想等秋天再送过去。黄麒英笑了笑说不用等秋天,现在就可以移一棵小的过去,不占地方,能活就行。
  
  话没说完,他弯下腰去猛烈地咳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剧烈,整个人佝偻成一团。黄飞鸿扑上去扶住他,黄麒英的手帕捂在嘴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桂花苗旁边的泥土里。何成局闻讯从书房赶过来时黄麒英已经被扶进正堂,躺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浅而急促。
  
  何成局把手按在黄麒英胸口渡入一股真气,阴阳二气刚一进入对方的经脉就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排斥了出来——黄麒英的护体真气在无意识地反弹。这意味着他的意识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功力了。一个宗师境武者的功力一旦失控,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黄麒英闭着眼睛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微弱:“何老弟,别浪费功力。今天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到头了。”何成局说还没到桂花开花的时候,黄麒英说等不到了。他让黄飞鸿过来,说要回宝芝林,放在后院桂花树下面就行。
  
  黄飞鸿跪在父亲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这十岁的孩子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跪得笔直。
  
  何成局带着秦舒云、周巧儿和四个护卫,用马车把黄麒英送回了宝芝林。一路上黄麒英靠在何成局身上,呼吸越来越弱,护体真气在体表自发震荡,把马车的窗帘震得簌簌作响。路过正街时远远传来何记文房的招牌在风中吱嘎摇晃的声音,黄麒英忽然睁开眼睛,声如游丝般交代何成局以后飞鸿每年清明要给他娘上坟——他葬在桂花树下,他娘葬在白云山,别弄混了。
  
  何成局说忘不了。
  
  五月十二,黄麒英醒了。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
  
  梁宽一早就跑来何府报信,说师父今天精神出奇地好,自己能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还要梁宽把后院的桂花树下那块地翻一翻,说要松过土才好种树。何成局带着林落雪赶到宝芝林时,黄麒英正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正在看梁宽翻土。
  
  林落雪把她培育的桂花苗带了一棵来,苗高一尺,根系完整,是她从何府后花园那一批苗里挑出来最大最壮的一棵。黄麒英接过花苗,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叶片,说这苗比他想象的壮实,将来能长成一棵大树。他让黄飞鸿把铲子拿来,亲手在桂花树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桂花苗放进去培上土,然后浇了水。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棵小小的桂花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慢,像是把几十年的重量全部吐了出来。
  
  何成局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小苗,看着那棵老桂花树,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天光,忽然明白了黄麒英为什么一直说“快了快了”。他一直在等这棵新桂花苗种下去——不是给自己种的,是给将来种的。老桂花树是他和阮秀姑的过去,新桂花苗是黄飞鸿的将来。他把过去和将来都安顿好了,才能放心走。
  
  黄麒英的目光从桂花苗上收回来,仰起头透过老桂花树的枝叶望着天空。天很蓝,云很淡,他闭着眼睛说秀姑,桂花种下去了,然后头慢慢垂下来,歪在椅背上,呼吸停了。黄飞鸿跪在他面前,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但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握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梁宽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肩膀在微微发抖。何成局把手按在黄麒英的肩膀上,那只曾经一拳打断碗口粗桂花树的手臂,现在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梁宽说黄老掌门的后事按他的遗愿办——葬在后院桂花树下,不立碑,只在树干上刻一行字。梁宽问刻什么。何成局想了想说就刻“黄麒英之墓”,再加上一句话——“他说话算话。”
  
  五月十三,南粤武林十三派掌门齐至宝芝林,送黄麒英最后一程。惠州孙掌门死后,惠州派换了新掌门,新掌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进宝芝林就跪在黄麒英灵前磕了三个响头,说孙掌门的事惠州派对不起黄老掌门,他代惠州派给黄老掌门赔罪。何成局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孙掌门的人头已经传遍了南粤武林,惠州派的新掌门能用这三个响头把自己跟孙掌门划清界限,说明这个人比孙掌门聪明得多。
  
  黄飞鸿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给每一位来吊唁的掌门磕头回礼。十岁的孩子,腰杆笔直,脸上没有泪痕——昨晚已经把眼泪流干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悲伤,是一种沉甸甸的决心。何成局不知道这个决心是好是坏,但他知道黄飞鸿已经不是那个在何府演武场上被林青夸了一句就偷偷傻笑的毛头小子了。从今天起他是宝芝林的少掌门,是他父亲那把墨黑长剑的真正主人。
  
  方世宏从潮州赶来,在灵前上了三炷香,然后把何成局拉到一边说他儿子今天也来了,就在外面等着,让何成局现在就去跟黄飞鸿和梁宽说。何成局点了点头,找到黄飞鸿和梁宽把方世宏的请托如实转告了。黄飞鸿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爹临终前交代过,方家的事能帮就帮,让那个孩子明天来宝芝林,他亲自试他的基本功。何成局回头把话转给了方世宏,方世宏拱手谢过,难得没有开玩笑。
  
  五月十五,钦差的船到了。
  
  来的是刑部左侍郎穆克德,满洲正白旗人,四十来岁,精瘦,鹰钩鼻,一双眼睛精明而冷酷。他没有像何成局预想的那样直接进驻知府衙门,而是在城外商馆区包了洋人的一家旅馆作为行辕,摆出一副独立办案的姿态。何成局派人去送拜帖,穆克德收了但没回话。何成局派人去送城防账册,穆克德收了也没回话。何成局派人去送联市章程,穆克德还是收了不回话。
  
  龚文说这人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整人的——正常钦差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见地方官,第二件事是调卷宗,第三件事是找证人。穆克德三件事全没做,他是在等,等徐广缙那边的弹章补充材料到齐,然后直接收网。
  
  秦舒云说账目已经全部誊录好了,随时可以送过去。龚文说送,但别指望他看——穆克德要的不是账目,是何成局的人头。徐广缙弹劾何成局三条罪状里最致命的是第三条“勾结奸商”,而要坐实这一条最容易的突破口不是方世宏,不是梁铁海,是联市。联市的账目虽然公开透明,但资金来源里有方家的武装商船和梁家的冶铁铺子,这两家都是实打实的“奸商”,跟何成局的关系根本洗不干净。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既然如此,那就让联市自己证明自己不是奸商。把所有账目全部公开,每一条交易的时间、金额、货物名称、经手人,全部上墙,让全广州城的商户和百姓来查。联市不是他何成局的私人金库,是广州城商户的自卫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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