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石破天惊 (第2/2页)
屋中早已端坐一人。
此人一身青色儒衫、素雅洁净,身形清瘦、气质温文,面容谦和、眉眼灵动,看似寻常文客,却自带一番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通透气度。他便是当朝驸马赵岩的心腹门客,秦先生。
秦先生常年为赵岩奔走周旋、充当说客,最擅察言观色、揣摩人心,能从他人一言一语、一颦一笑、神色细微变化中,看破心底思虑、暗藏算计,心思缜密、话术精妙、步步为营,故而赵岩但凡有隐秘交涉、绝密游说之事,皆委派他亲自出面,足见其深得信任、能力卓绝。
见杨师厚推门而入,秦先生即刻起身拱手,笑容谦和、礼数周全:“杨节帅深夜移步,晚辈唐突造访,叨扰老将军清净,还望海涵。”
杨师厚淡淡抬手,神色泰然、不卑不亢,无半分将帅骄矜,亦无半分臣子谄媚:“秦先生远道而来,深夜赴府,实属辛苦。不必多礼,落座即可。”
二人依次落座,侍女奉上清茶,躬身退下,轻轻合拢房门,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
起初片刻,二人只是闲谈寒暄、虚与委蛇。谈及春夏物候、草木滋盛、谈及卫州风土、谈及边疆战局、谈及朝堂近况,话语温和、句句留白,看似寻常闲聊,实则各有试探、各有考量。
秦先生话术老道、循序渐进,并不急于直言来意,而是缓缓铺垫、旁敲侧击。他从大梁近年国力损耗、边疆战事不断说起,渐渐过渡到朝堂格局、君臣关系,话锋婉转,句句点出杨师厚如今身处的尴尬处境、微妙格局。
“老将军世代忠良、开国元勋,半生浴血、镇守大梁,功高盖世、威望无双。”秦先生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诚恳、似是由衷感慨,“可如今新君登基、朝局大变,元老旧臣多被疏离、猜忌制衡。老将军远镇卫州、远离中枢,有功难赏、忠心难明,身处猜忌漩涡、进退两难,这般境遇,实在令人唏嘘惋惜。”
他字字贴合实情、句句戳中要害,精准点出杨师厚当下的憋屈与被动,不夸张、不虚言,句句属实、字字入心。
杨师厚静静听着,神色始终淡然自若、沉稳平静,无喜怒、无波澜、无辩驳、无认同,仿佛所言之事与己无关,任凭对方话术试探、言语铺垫,自守本心、不动如山。
待对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通透、洞彻世事:“老夫虚长先生几岁,半生浮沉、阅尽沧桑。先生此番深夜前来,千里奔走、隐秘造访,绝非只为唏嘘老夫境遇、闲谈朝局。有话但说无妨,不必遮遮掩掩、迂回试探。”
此言一出,彻底打破了委婉周旋的氛围。
秦先生闻言,瞬间收敛脸上谦和笑意,神色骤然肃然、神情郑重,再无半分闲谈之意。他深知杨师厚老谋深算、心思通透、久经权谋,与其继续迂回试探、故作遮掩,不如直言来意、坦诚交底,方能赢得对方正视。
他正襟危坐、字字恳切,声音压低、沉稳有力,将朝堂隐秘变局、密谋布局全盘托出:“老将军既通透世事,晚辈便直言不讳。当今陛下朱友珪,弑父篡位、悖逆人伦、大逆不道,犯下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的滔天大罪!”
“太祖皇帝一世雄主、开创大梁,奠基中原、平定乱世,却遭亲子弑杀、血染宫闱、不得善终。陛下登基之后,更是荒淫无道、残暴嗜杀、苛政扰民、屠戮旧臣,朝堂忠良蒙冤、宵小得志,天下百姓流离、生灵涂炭。大梁社稷摇摇欲坠、祖宗基业濒临崩塌,朝野老臣、宗室勋贵,无一不痛心疾首、暗自寒心!”
“如今朝中忠义老臣、宗室贤臣,已然暗中联结、密定大计,欲诛弑君逆贼、清肃宫闱、匡扶社稷、拨乱反正!老将军乃大梁柱石、军中定海神针,威望震朝野、兵权镇一方,麾下魏博精兵天下精锐,是唯一可扭转乾坤、安定天下的重臣!”
说到此处,秦先生起身拱手、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凝重、字字千钧:“我等恳请老将军出手相助、鼎力扶持,匡扶濒危社稷、廓清乱世阴霾,诛逆安邦、拨乱反正,使大梁日月幽而复明、社稷危而复安!”
一番直言,石破天惊。
霎时间,书房之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杨师厚半白的鬓发微微泛光。
此前始终淡然沉静、不动声色的老将,神色终于生出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变化极淡,非错愕、非惊惧,而是一种沉淀数十年风霜、权衡利弊得失后的凝重与复杂。眉眼间的从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与权衡,周身沉稳的气场骤然收紧,压得整座书房愈发静谧压抑。
这不是沙场征战、攻城略地的寻常战事,而是颠覆朝堂、废立帝王、搅动天下格局的惊天政变。
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万劫不复;一步踏对,便是再造社稷、从龙首功、名垂青史。
事关君臣名分、家国社稷、身家性命、后世声名,牵连之广、风险之重,无人敢轻易决断、无人敢贸然许诺。
杨师厚默然垂眸,视线落在案上一盏清茶之上,水汽氤氲、缓缓升腾,模糊了杯沿纹路,也恰似当下纷乱迷离的大梁朝局。他久久不言、静坐沉思,任由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博弈、拉扯。
秦先生洞悉人心、深谙权谋,见状并未有半分催促。
他知晓,以杨师厚的资历、城府与地位,面对如此惊天密谋,必然需要细细思量、权衡利弊。急于逼问只会适得其反,唯有静待对方自行通透、自主决断。
于是他亦敛神静坐,端起茶盏默默品茗,神色平和、从容淡定,将所有试探与急切尽数藏于心底,给足杨师厚足够的思量余地。
书房之内,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茶水袅袅蒸腾,内外无声、万籁俱寂。这一场沉默,足足延续了半刻钟之久。
良久,杨师厚才缓缓抬眸,眸中思绪已然沉淀大半,神色恢复平静,却依旧带着几分审慎凝重。他语速平缓、字字郑重,不带半分敷衍:“秦先生所言,老夫已然尽知。废立大事、诛逆政变,事关天下社稷、朝野群臣、万千人命,牵连之广、祸福之重,无需老夫多言,先生心知肚明。容老夫闭门细细思量一番,权衡轻重、决断利弊,再给先生答复不迟。”
秦先生闻言,当即放下茶盏,起身拱手恭敬应道:“老将军所言极是。此乃惊天大事,本就该三思而行、审慎决断。晚辈自当静候老将军佳音,绝不催促、绝不叨扰。”
杨师厚微微颔首,抬手传唤门外亲卫,语气平淡有序:“来人,好生护送秦先生去往东院雅舍歇息,备上精致膳食、洁净寝居,礼遇周全、好生款待,不得怠慢半分。”
门外亲卫闻声入内,躬身领命,引着秦先生从容离去。秦先生临行前再度拱手致意,神色恭谨、进退有度,全程不多言、不试探,尽显幕僚分寸。
房门再度闭合,整座书房彻底归于孤寂。
杨师厚独自枯坐案前,周身沉静如水,心底却是翻江倒海、百感交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半生征战杀伐、半生朝堂浮沉的画面,尽数在脑海中闪过。
他追随太祖朱温起家,亲眼见证大梁立国、中原初定,也亲眼见证皇室手足相残、父子反目、朝局崩坏。朱友珪弑父篡位,悖逆人伦、残暴无道,登基以来屠戮旧臣、猜忌勋贵、苛待将士、压榨百姓,早已人心尽失、众叛亲离。
可君臣名分已定、帝统已然确立,他身为开国元勋、镇一方节度使,手握重兵、身居高位,若是无端倒戈、参与政变,胜则功高震主、难逃鸟尽弓藏;败则满门抄斩、身败名裂。更有甚者,天下世人会如何评判他?半生忠名、一世清誉,或将毁于一旦,落得个反复无常、恃兵谋逆的千古骂名。
风险、功名、利弊、声名、家国、身家,无数念头交织缠绕,在他心底反复拉扯、博弈,让这位久经风浪、遇事不惊的老将,陷入了平生最难决断的困局。
春夏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宣纸,轻轻翻飞作响,却吹不散书房内厚重压抑的沉凝气氛,也吹不散杨师厚心底的纠结与迟疑。
又静坐良久,杨师厚终于缓缓回神,眼底迟疑渐敛,取而代之的是决断与审慎。他沉声开口,对着门外传令:“来人,传刘词、传王舜贤,即刻入书房议事,不得延误、不得外泄。”
军令简洁肃穆、暗藏凝重,府中亲卫闻言便知事态重大,不敢迟疑、飞速传命而去。
不多时,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自庭院传来,魁梧身影大步跨入书房,正是刘词。
刘词此刻已然褪去晚食的松弛,一身劲装利落、身姿挺拔,神色带着几分肃穆凝重。他入内见书房紧闭、氛围沉肃,当即躬身行礼:“节帅传唤末将,可是有紧急军务?北疆战局,是否有变?”
杨师厚抬眸看他,神色平和,淡淡抬手示意:“无妨紧急军务,你且落座稍候,待一人到来,再一同议事。”
刘词心中疑惑,却不多问,依言落座,腰背挺直、静静等候,眼底满是好奇与郑重。他知晓,能让节帅深夜闭门等候、单独议事之事,绝非寻常军务、绝非寻常家事。
书房再度陷入安静,烛火摇曳、时光缓流。约莫一刻钟光景,庭院外再度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不同于刘词的铿锵悍勇,步履沉稳内敛、不急不躁,自带谋臣的静气与城府。
来人正是王舜贤。
王舜贤同样是杨师厚一手提拔、绝对信任的核心心腹,与刘词并列两大左膀右臂,深得倚重。
他不像刘词那般悍勇善战、冲锋陷阵,不通沙场搏杀之术,却深谙权谋韬略、洞悉人心时局、擅长审时度势、谋划布局,性情沉稳冷静、思虑周密、遇事不慌、进退有度,但凡复杂局势、隐秘谋划、朝堂博弈,杨师厚必先与之商议。
他常年身居幕下、低调行事,不张扬、不冒进,冷眼旁观朝堂风云、边疆战局,总能于乱象中看透本质、于危局中寻得生机,是杨师厚最为依仗的谋主。
王舜贤步入书房,见刘词早已端坐在此,又见书房门窗紧闭、氛围肃穆,瞬间心知肚明,当即躬身行礼:“属下参见节帅。”
“坐。”杨师厚淡淡一语,语气平静却暗藏威严。
待王舜贤落座,杨师厚抬眸看向立在门外值守的亲卫统领,沉声吩咐:“即刻关闭书房所有门窗,撤走院外值守闲人,封锁庭院通路,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窥探、不得传报。今日所议之事,但凡外泄半句,立斩不赦。”
“喏!”亲卫统领沉声领命,即刻转身,利落关门落锁、封堵窗隙,遣散庭院所有杂役守卫,将整座书房彻底隔绝,密不透风、与世隔绝。
门窗闭合、光影一暗,书房内的氛围瞬间愈发凝重肃杀。
刘词、王舜贤二人神色齐齐一变,腰背瞬间绷直,脸上松弛尽数褪去,尽数化为郑重肃穆。他们追随杨师厚多年,深知这般严防死守、密闭议事的架势,唯有惊天绝密、关乎身家社稷的大事才会动用。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与惊疑,却无人开口问询,静静等候杨师厚发话。
杨师厚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左右两大心腹爱将,神色沉静、语气缓慢,将方才书房之内发生的隐秘交涉、秦先生的来意、赵岩的暗中游说、密谋政变的全盘计划,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缓缓道出。
“方才深夜,驸马赵岩遣心腹门客秘密赴府游说。如今朝中旧臣暗中联结、私定大计,意欲推翻当今陛下、诛除弑君逆贼,另立新君,拨乱反正、匡扶社稷。赵岩此番遣人前来,便是欲借老夫威望,助力他们成事。”
短短数语,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