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韩非触柱(二合一) (第2/2页)
还没打点成功……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母国啊!
污泥一潭……
韩非闭了闭眼睛,将涌到喉间的那口腥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一次,就把自己撕裂、揉烂、碾碎入泥,再搏这最后一次。
这一回,韩非没有执着地守在宫门枯等,而是转身——
韩廷重臣、大王亲信、王室宗亲、掌权旧族……一处一处,一家一家,从日升到月落。
韩非不得不在那些他曾经厌恶的权贵府邸前驻足,亲手递上拜帖,敛尽锋芒、软尽姿态,将府中能散的资财全散了出去。
又是一场令人作呕的虚伪周旋落幕。
韩非被人殷勤含笑地送出府邸,用最后一箱金银玉帛,换来一个“必当尽心、静候消息”的答复,眼睁睁看着大门在自己身前关闭,麻木机械的拖着脚步,缓缓往回走。
一阵清风吹过,毫无配饰压负的衣袍,被吹得微微鼓起。
他不禁脚步一顿,想起姚贾曾经说过的话,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回,他是真的只剩一身“坦荡”了。
曾经在秦一路东行途中,哪些甘愿敛去的锋芒,渐渐融入烟火之中的柔软,慢慢通晓些的人情世故,融化心底的孤傲倔直,竟被用在这等事上,若是被他、他们知晓,不知会作何感想。
笑他不自量力,厌他自甘堕落,嘲他愚不可及,亦或是……
韩非轻轻摇头,掐断了纷乱思绪,没再想下去。
没有意义了。
万幸,这番倾尽所有的卑微,终究换来了入朝面君的资格。
那一夜,新郑月凉星寂,他彻夜未眠、秉烛达旦。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了一整夜,写了一篇言辞激愤、振聋发聩的奏疏,字字句句,皆是剖心沥血,韩非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心底尚存最后一寸滚烫期许:愿以一己之言,惊醒朝堂之上沉溺安逸、自欺欺人的梦中人;愿以满腔孤勇,为濒临倾覆的大韩,挣得最后一线存续生机。
天亮了,他换了那件空荡荡的深衣,将奏疏卷好,揣进怀中,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他求了不知多少日才得以踏入的宫门。
“大王,臣……”
话未说完,便被人跳出来厉声打断。
“韩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归国?!”
一名圆脸重臣快步冲出朝臣队列,姿态正气凛然,手指几乎要戳到韩非鼻尖,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你作为质子,不好好在咸阳待着,擅自归国,是何居心?你这是要置我韩国信誉于何地!”
韩非抬眸望向此人,眼底只剩一片寒凉清醒。
他认得这人。
昨日正是他,收下自己整车绫罗帛锦……
韩非压下心头的讽刺,望向御座上懒洋洋斜倚着的韩王,急切辩解:“臣并非擅自——”
“无需狡辩!质子擅离秦地,便是背约失信!”
又一名须发花白的王室宗亲愤然出列,老目圆睁,语气狠戾至极,恶狠狠地指着他,仿佛是他,将韩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秦国若以此为由发兵,这责任你如何担当得起,你分明是想借秦人之手,毁我韩室!”
这个人,前日,一箱玉器……
韩非心中怒急,上前一步,刚欲开口,立刻有人将他挤开,面向御座,拱手疾呼:
“质子无故归国,这其中必有蹊跷,说不定是秦王设下的圈套,让他回来蛊惑君心,大王,不可不防啊!”
“说不准他就是秦国的奸细!”
“他在秦国这么久,怕是早就忘了韩国的恩义!”
“他就是想让韩国失信于天下!”
“应当拿下!拿下!”
一句接一句,像浪头一样涌上来,层层叠叠,根本不给韩非半点插话的间隙。
他立在大殿中央,被众人推来搡去,进退不得,耳畔嗡嗡作响,满殿的嘈杂声像浪潮一样拍过来,将他彻底淹没。
韩非低下头,看见自己怀中被视作最后希望的奏疏上。
原来,即便治好了口疾,这朝廷,也依旧没有他开口的余地吗?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污水一盆一盆的往自己身上泼,每个人口诛笔伐、恨不得立刻将他踩倒鞋底,撵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何必呢……
他早就陷入泥地了。
彻骨的悲愤与寒凉死死堵满肺腑,胸腔翻涌欲裂,喉间骤然冲上一股浓烈腥甜。
韩非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扬手,狠狠推开身前一众围堵叫嚣、满脸狰狞的朝臣。
人群猝不及防,顿时散乱惊呼。
他踉跄跨步冲出人墙,抬眸死死盯住御座之上的韩王,声线嘶哑凄厉,破釜沉舟一般嘶吼出声:
“臣韩非,从未叛国!从未祸韩!今日愿以残躯一死,自证清白!只求大王,万不可与虎谋皮,引狼入室啊!”
然而,他这好不容易呐喊出来的忠言,却无人听见,众人惊慌失措,胡乱叫嚷着:
“他要行刺大王!快拦住他!”
“护驾!速速拦住韩非!大王小心!”
原本全程慵懒漠然、事不关己的韩王,此刻终于绷不住高高在上的姿态,吓得脸色煞白,慌慌张张从王座上弹起身。
他一边连滚带爬,狼狈向后躲闪,一边失态的厉声尖叫:
“护驾!护驾!快给寡人拦住他!”
朝堂乱象丛生,荒诞可笑,不堪入目。
韩非望着这荒唐的一幕,再无半分留恋,猛地调转身形,拼尽残余全部气力,朝着殿中石柱狠狠撞去!
慌乱之间人影错杂,他感觉自己好像并未撞上冰冷石柱。
竟是让他干干净净的一死,都不行吗?
心中悲愤,喉间腥甜彻底绷不住,一口鲜血骤然喷洒而出,染红身前衣料。
眼前天光、人影、殿宇瞬间尽数旋转褪色,耳边纷乱嘈杂的嘶吼声渐渐远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清清楚楚听见上方传来韩王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声音:
“逆臣韩非,当庭悖逆,冒犯君上,叛国谋逆,给我把他即刻拿下,打入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