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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道心之痕

  第857章 道心之痕 (第2/2页)
  
  “为何如此?”凌云子追问,目光锐利,“张无忌虽与你师尊理念有隙,但终究是宗门客卿,未曾违反宗规。你何至于下此毒手,动用禁术,不惜引动古怨,行同归于尽之举?”
  
  静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凌云子,仿佛望向了虚空中的某处,声音低沉而清晰:
  
  “因为师尊的道心……乱了。”
  
  审问室内落针可闻。
  
  “自张无忌到来,以其‘混沌之道’屡屡展现玄妙,师尊便寝食难安。”静虚缓缓道,语气平淡得可怕,“他坚守的‘纯粹正统’,那条他走了千年、也要求所有弟子跟随的道路,出现了质疑的声音。这声音不来自外部,而源于他自身道心的动摇。”
  
  “弟子侍奉师尊日久,能清晰感知到他道心的不安。那不安,如同毒火,灼烧着他,也灼烧着弟子。”
  
  “弟子之道,自入门起,便与师尊捆缚一处。师尊之道,便是弟子之道的基石与天空。基石若裂,天空若倾,弟子之道……亦无存续之必要。”
  
  他收回目光,看向凌云子,眼中是一片澄澈的绝望。
  
  “张无忌是异数。他的存在,他的道,本身便是对师尊之道的否定。要稳固师尊之道,要平息那道心毒火,最直接、最彻底的方法,便是‘净化’这异数。”
  
  “绝道崖古怨阵,能最大程度激发怨毒与破灭意念,专污道心,克制一切‘异种’道韵。弟子笃信,只要成功‘净化’张无忌,以其‘异端’之覆灭为祭,必能重申师尊‘正统’之不可动摇,稳固其道心。”
  
  “为此,弟子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弟子自己的道途与性命。”
  
  他陈述完毕,重新垂下头,恢复了那死寂般的平静。
  
  凌云子久久不语。
  
  他预料到静虚会有说辞,却未料到其动机竟如此……纯粹而扭曲。
  
  这不是简单的嫉妒或私怨。
  
  这是一种将自我完全附庸于他人之道,并愿为之殉葬的极端。
  
  公孙羽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执笔记录的弟子更是手都有些微颤。
  
  “你所为之事,可知后果?”凌云子声音低沉。
  
  “知道。”静虚答道,“身死道消,神魂俱灭。或被囚禁永世,受尽折磨。皆是弟子应得之报。”
  
  “你可后悔?”
  
  静虚再次沉默,这一次时间更长。
  
  就在凌云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悔……未能以更决绝之方式,完成这场……‘殉道’。”
  
  他没有后悔行凶,没有后悔残害同门,他只后悔“失败”本身。
  
  凌云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一股深切的寒意。
  
  如此心性,如此认知,已入魔障。
  
  “将他的供述,全部记录在案,画押确认。”凌云子对执事弟子吩咐,然后看向静虚,“静虚,在最终定论之前,你将一直关押于此。你好自为之。”
  
  静虚不再言语,任由执事弟子上前,将记录玉简与印泥送到他手边。
  
  他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颤抖着,在玉简末尾,按下了自己的神魂印记与血指印。
  
  动作完成,他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石椅上,闭上了眼睛。
  
  审问结束。
  
  凌云子与公孙羽离开天牢,一路无话。
  
  直到走出那阴森的建筑,重新沐浴在天衍宗的阳光下,凌云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将审问结果,尤其是静虚那番‘陈述’,整理成玉简副本。”凌云子吩咐公孙羽,“一份入执法堂密档,一份……送去玄真子师叔的洞府外。”
  
  公孙羽一愣:“副宗主,玄真师叔正在闭关疗伤,此刻送去这些,恐怕……”
  
  “恐怕会刺激他,甚至令其道伤加重?”凌云子接口,目光复杂地望向主峰侧翼方向,“有些真相,越晚知道,裂痕只会越深。静虚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他应知道,他的‘道’,究竟培养出了什么样的弟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也是一种……‘解析’。只是未必温和。”
  
  玄真子洞府外。
  
  一名执法堂弟子恭敬地将一枚散发着清冷光泽的玉简,放置在石门外的玉台上,随即躬身退去。
  
  玉简旁,还附有一行小字:“静虚口供副本,奉凌云副宗主命呈上。”
  
  石室内,玄真子依旧盘坐。
  
  他的面色比之前稍缓,但眉宇间的郁结与苍白却更深了。
  
  强行运功带来的反噬,以及道心裂痕带来的持续隐痛,让他状态极差。
  
  忽然,他心有所感,神识微动,扫过石门之外。
  
  那枚玉简的信息,以及附言,清晰映入识海。
  
  他沉默了许久。
  
  终于,一缕神识延伸出去,卷起那枚玉简,摄入石室之中。
  
  玉简悬于面前,他神识沉入。
  
  静虚那嘶哑而平静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道心深处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因为师尊的道心……乱了。”
  
  “……弟子之道,自入门起,便与师尊捆缚一处……”
  
  “……最直接、最彻底的方法,便是‘净化’这异数……”
  
  “……弟子笃信,只要成功‘净化’张无忌,以其‘异端’之覆灭为祭,必能重申师尊‘正统’之不可动摇……”
  
  “……为此,弟子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弟子自己的道途与性命。”
  
  每一句,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击在他那本已出现裂痕的道心之上。
  
  他教导静虚要“纯粹”,要“正统”,要坚守“道统”。
  
  静虚做到了,甚至比他更极端。
  
  他将这份“纯粹”与“正统”内化到了骨子里,变成了唯一的存在意义,并愿意为此毁灭他人,毁灭自己。
  
  这就是他玄真子道统下,培养出的“忠徒”?
  
  那极致的忠诚背后,是极致的扭曲与疯狂。
  
  而自己,竟是这扭曲与疯狂的……根源?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比在崖顶那次更多,颜色更深。
  
  玄真子身上的气息骤然跌落,道心裂痕在静虚供词的刺激下,再次扩大。
  
  裂痕深处,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坚守千年的道基,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修为倒退的迹象,变得更加明显。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玉简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灭顶般的悲怆与自我怀疑。
  
  他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不是为静虚,是为自己。
  
  为那条他走了一辈子,却可能早已歧路遍布的“纯粹正统”之路。
  
  石室外,凌云子安置的留影法器,忠实地记录下了玉简送入、玄真子气息再次剧烈波动、乃至吐血的一幕。
  
  画面传回执法堂,凌云子看着,久久不语。
  
  他挥了挥手,关闭了留影。
  
  该做的,他已做了。剩下的,是玄真子自己的劫。
  
  也是整个天衍宗高层,即将不得不面对的……一场风暴的序幕。
  
  客卿峰下,青石小径。
  
  苏灵薇缓步而行,心绪仍有些不宁。
  
  张无忌的平静,玄真子的闭关,静虚的下场……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对“道”之一字,有了更深的感触。
  
  “灵薇师妹。”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侧方传来。
  
  苏灵薇转头,只见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容貌娇美却带着几分英气的女修,正站在不远处的玉兰花树下。
  
  正是林清雪,天衍宗内另一位颇受瞩目的年轻天才,与苏灵薇关系尚可,但立场上更偏向于维护宗门传统与师长权威。
  
  “清雪师姐。”苏灵薇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林清雪走上前来,目光在苏灵薇脸上停留,又扫过她脖颈处的药绫,轻叹一声:“师妹受苦了。绝道崖之事,我已听闻。那张无忌……手段当真奇特。”
  
  她语气有些复杂,有对张无忌实力的惊叹,也有对其“异类”身份与引发风波的不满。
  
  “张客卿出手相救,灵薇感激。”苏灵薇平静回应。
  
  林清雪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师妹,你这几日,似乎与他走动颇多?我知他于你有救命之恩,但此人来历蹊跷,道法诡异,又刚与玄真子师伯一系发生如此冲突……宗门内,已有议论。”
  
  苏灵薇眸光清亮,迎上林清雪的目光:“清雪师姐是在提醒我,莫要过于信任他?”
  
  林清雪点头,神色认真:“正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虽暂为客卿,但终究是下界飞升散修,与我天衍宗根脚不同。此番他令玄真师伯道心受创,无论本意如何,已是我宗内部矛盾。你我身为宗门弟子,立场当明。”
  
  苏灵薇静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
  
  “清雪师姐,”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却清晰,“我并非全然信任他。我只是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场因固执理念而引发的悲剧。”苏灵薇道,“静虚师兄之偏激,玄真师伯之困顿,根源在于他们将自身之道,置于一个过于狭窄、不容他物的框架之中。任何超出框架的存在,都会被视为威胁,乃至异端。”
  
  她顿了顿,想起张无忌那道“解析之光”的温和与通透。
  
  “或许,面对这样的困局,需要的不是更加固执的坚守,甚至不是简单的妥协或对抗。而是像他那样……拥有‘看清问题根源’的能力。一种能解析表象,照见本质,从而找到真正解决之道的可能性。”
  
  林清雪闻言,秀眉微蹙:“师妹此言,莫非是在质疑玄真师伯的道?”
  
  “我无资格质疑长辈之道。”苏灵薇摇头,“我只是觉得,一种能容纳不同,解析不同,甚至转化不同的‘道’的可能性,或许……值得一看。至少,它提供了另一种视角。”
  
  林清雪沉默下来,她看着苏灵薇平静却坚定的侧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隐隐感觉到,苏灵薇今日所言,已不仅仅是对张无忌个人的看法,更触及了宗门内部关于“道途”理念的一些深层东西。
  
  “但愿……师妹所见为真。”林清雪最终只能如此说道,语气有些沉。
  
  她转身,沿着小径另一方向离去,背影似乎也带着几分思索的重量。
  
  苏灵薇站在原地,未再言语。
  
  晨光洒落,在她素白衣裙上镀了一层淡金。
  
  她望向主峰方向,那里,云深不知处。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波中心的两个人,一个道心受创,闭门苦思;一个静坐复盘,体悟新道。
  
  结局如何,尚未可知。
  
  但苏灵薇知道,有些事情,从绝道崖那一夜开始,已经悄然改变了。
  
  无论是玄真子的道,静虚的命,还是张无忌在这天衍宗内的处境。
  
  以及……她自己对“医道”与“丹道”的某种,悄然滋生的、新的感悟。
  
  她收回目光,转身,向着药谷的方向,缓缓行去。
  
  步履平稳,心绪却如石投湖,涟漪暗生。
  
  客卿峰静室内,张无忌缓缓睁开眼,指尖一缕混沌之气流转,映出窗外天光。
  
  主峰侧翼,玄真子洞府深处,道心裂痕隐痛不息。
  
  天牢最底层,静虚在黑暗中,寂然无声。
  
  而天衍宗议事大殿前的广场上,钟声,即将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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